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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美中貿易衝突與後疫情時代中國大陸金融發展趨勢
日期:2020/11/24
作者:中華經濟研究院第一(大陸經濟)研究所 吳明澤 副研究員
文件編號:WTOepaper716
  美中貿易衝突自2018年演變至今,已從傳統的貿易戰升級為科技戰,甚至是金融戰。而中國大陸被視為是散布COVID-19病毒與隱暪疫情的罪魁禍首,許多國家因此對此心生不滿。另外,中國大陸無視於各國的反對,強行通過港版國安法後,各國對其的態度已有明顯轉變。包括捷克參議院議長維特齊訪台後,美國衛生部長與國務次卿也陸續訪台。而原歐洲各國對中國大陸仍保有期望,對其態度並不十份強硬。但上述事件發生後,再加上中國大陸戰狼式外交,已有愈來愈多國家對中國大陸態度轉硬,並希望降低對中國大陸的依賴,美國總統川普甚至提出要與中國大陸「脫鉤」(decoupling)。

  中國大陸亦已察覺各國態度之變化,擔心各國對於其進行相關經濟制裁或封鎖,尤其是若美國真的對中國大陸進行所謂金融「核攻擊」(即中斷人民幣與美元的兌換機制或是經濟、金融上全面脫鈎)。根據中國大陸北京理工大學經濟學教授胡星斗的說法,中美經濟全面脫鈎,將影響中國大陸GDP的30%左右。[1]

  2020年中國大陸人大與政協兩會中,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即提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而後「雙循環」便成為中國大陸熱議的關鍵詞。「雙循環」預料亦會進入中國大陸「十四五規劃」的核心。由於「雙循環」範圍非常大,本文僅針對中國大陸在美中貿易衝撃與後疫情時代,所面臨的全球經貿環境,與有關於習近平所提出之「雙循環」發展格局下,中國大陸金融發展趨勢。

雙循環簡介

  「雙循環」之原意是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題,國內國際雙循環為輔,最早是在2020年5月14日中共政治局常委會中所提出。而在5月23日兩會期間,因為由習近平親自提出來,因此成為中國大陸討論的熱詞。事實上,雙循環的明確含義目前仍是眾說紛紜,不同學者對其有不同的解讀。根據筆者觀察,雙循環的重點在內循環,而內循環與過去中國大陸所提之擴大內需不同,除了需求外,尚包括供給面的內循環。

  包括美國在內,許多國家開始對中國大陸的產品產生疑慮(除了品質外,最重要的是國安與資安問題),因此對中國大陸生產的產品依賴持續減少。最為明顯的即是,除了美國之外,英國、印度、西班牙、法國與澳洲等國均拒絕華為的5G產品與設備,因此,擴大內需便成了不得不的選擇。因此需求勢必要強調內循環。然而,除了需求內循環外,中國大陸更加緊要的是加速供給面的內循環。因此在疫情與港版國安法後,美國對於中國大陸的技術、設備等限制愈來愈嚴格。尤其,對包括華為、中芯國際的封鎖,使得中國大陸必須加速國內高科技產品之供應鏈自主化。

雙循環發展趨勢下,中國大陸金融發展趨勢

  要推動中國大陸由「外循環」順利轉向「內循環為主,外循環為輔」的重要關鍵之一,是金融領域是否能支撐內循環中的擴大內需與支持當地產業與企業的發展。

  首先以內需來看,自2000年以來,中國大陸居民消費占GDP的比重持續下降,由2000年的46.96%降至2019年的38.79%,而政府消費則是由2000年的32.73%上升到42.42%,投資與淨出口比重變化不大。亦即雖然中國大陸政策持續推動擴大消費藉以帶動經濟成長,但實際效果不如預期。主要原因包括貧富差距未能有效縮小,使社會整體邊際消費傾向難以提高,另外社會保障不足,難以緩解居民未來就醫與養老的不足,而使民眾亦不敢消費。(見附圖)



  除此之外,中國大陸有龐大的中小微企業,大部分從事攸關居民消費的民生相關產業。但長久以來該些中小微企業融資難,融資貴的問題一直無法解決。因此,中國大陸勢必將會持續加大普惠金融的力道,增加小微貸款,以刺激內需市場的發展。

  除了內需之外,供給面的內循環應是本次習近平提出「雙循環」的重點,主要是為了因應世界各國(尤其是美國)對中國大陸產業關鍵技術、設備與零組件的封鎖,而要提高產品的自主開發與國內產業鍵的完整,更需要金融產業進一步的支持。茲將分述如下:

未來將會擴大金融對於產業供應鏈的支持

  中國大陸過去在全球供應鏈分工的角色主要是「兩頭在外」,即由國外進口原物料、中間財與相關設備,在國內生產後,外銷到國外,即供應鏈的兩端均掌握在國外手上。在本次美中貿易衝突與新冠疫情激化後,被美國的貿易制裁,其致命的缺點表露無遺。因此,未來中國大陸應會就選擇的戰略性產業,以整體產業供應鏈為對象,強化金融對於產業供應鏈的支持。例如中國大陸於2014年成立「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至今已規劃2期,第1期主要投資於IC設計、晶圓製造、封測、裝備、材料等半導體產業鏈;第2期除了上述半導體企業外,亦可能將5G、AI等納入在基金投資範圍內。未來,類似的產業基金可能會愈來愈多,用以扶持各類的戰略性產業。

未來將會擴大科技金融的支持

  在上述半導體等產業中,中國大陸的科技實力仍與其他先進國家有非常大段的落差。例如本次被美國納入出口制裁名單內的中芯國際,是中國大陸技術最為領先的半導體製造商,其2019年開始實現14奈米量產。雖然中芯國際仍持續向7奈米發展,但其主要設備來自荷商艾司摩爾(ASML),因美國政府阻撓,中芯國際恐難以跨越7奈米的門檻。然而,我國台積電早在2018年即已量產7奈米晶片,並已開始研發2奈米製程。未被制裁的情況下,要追上台積電的先進製程已有困難,何況在美國制裁下,更是困難重重。

  因此,預計在內循環為主的發展格局中,對於高科技創新技術能力的支持,將會是中國大陸重要的產業政策,而其中金融的支持將無可避免。中國大陸未來將可能會加速資本市場的改革與開放,利用創業板、科創板以支持新創科技產業,並利用天使投資、私募股權基金等創業投資機構,鼓勵資金流向高新技術與戰略性新興產業。

擴大金融領域的開放,除了改善國內金融體系效率外,亦引入國際資金協助產業發展

  自全球金融海嘯後,中國大陸金融開放速度已有所減緩,主要是為了解決其國內金融體系壞帳與競爭力不足的問題。利用剝離銀行壞帳、進行股份制改革與推動上市,以改善金融企業體質,提高競爭力。然而,2018年開始,中國大陸開始重新加速金融領域的開放。除了回應美中貿易衝突中,美國對於其開放市場的要求外,中國大陸亦希望以金融開放繼續深化其金融改革,並引入國外資金以協助其產業發展。

  另一方面,國際上對於中國大陸金融市場仍有相當大的興趣。自2018年以來,外資金融機構前往中國大陸投資的速度加快,2018年10月渣打銀行成為首家獲得基金託管資格的外資銀行、2019年10月PayPal取得執照進入中國大陸支付市場、2020年1月安聯保險成為中國大陸第一家外資獨資保險公司、同月標普信評宣布獲得備案可進入銀行間債券市場進行債券評級等。可見外資對於進入中國大陸金融領域仍躍躍欲試,不因美國對其制裁而卻步。

  習近平在2018年的博鰲論壇中提出,金融開放「宜早不宜遲、宜快不宜慢」,預料中國大陸未來也將持續擴大金融領域的開放。此不但對中國大陸金融市場有利,也可以藉此宣傳中國大陸並沒有「鎖國」,並以此突顯美國川普政府的「保護主義」。更重要的是,當國外重要金融企業都在中國大陸投資、資金大量流入時,美國或其他國家要對中國大陸進一步進行金融制裁,亦將會投鼠忌器。怕若制裁中國大陸,將使其本國企業也造成嚴重傷害。

加速人民幣國際化與數位人民幣開發腳步

  人民幣國際化早在2006年便已開始提出,2008年全球金融海嘯後,中國大陸更為積極推動。但2015年人民幣大幅貶值造成資本外逃後,人民幣國際化速度大幅減緩。原先中國大陸積極推動一帶一路倡議,並成立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簡稱亞投行),但一帶一路與亞投行推行屢屢遭到挫敗。另外,中國大陸亦積極促使國際貨幣基金會(IMF)將人民幣納入特別提款權(SDR)的計價籃中,以藉此提高人民幣國際地位,加快人民幣國際化進程,但結果似乎亦不盡理想。

  然而,就在美中貿易戰開始轉向金融戰後,近來中國大陸愈來愈多官員重提人民幣國際化。最主要的原因是許多官員與學者都擔心,美國未來可能會對中國大陸利用環球同業銀行金融電訊協會(SWIFT)、紐約清算所銀行同業支付系統(CHIPS)與美國聯邦儲備理事會,轉移大額付款系統(fedwire)等系統,發起金融制裁,切斷其清算、結算與支付管道,或是凍結中國大陸所持有的美國公債。因此,中國大陸希望重新加速人民幣國際化,以繞過美元結算[2]

  數位人民幣是推進人民幣國際化重要的手段,中國大陸已開始加速推動。以「數位貨幣與電子支付」(digital currency and electronic payment, DC/EP)的概念,提出人民幣數位化的作法,有助於擴大人民幣的國外影響力,強化人民幣國際化的深度,例如運用到一帶一路沿線區域來提高人民幣的滲透度。最後,部分中國大陸經濟學家提議,利用數位人民幣繞過美元結算系統,降低對美元結算系統的依賴。例如,上海財經大學金融學教授丁建平建議,在中央銀行之間進行貨幣互換時,在跨境交易中使用數位人民幣,繞過SWIFT等美元結算系統,藉此迴避美國的金融制裁[3]

結語

  綜合而言,2018年美中貿易衝突展開後,原先只是中美兩國之角力,甚至因為美國總統川普四處點火,得罪故有盟友,而使得部分國家可能同情中國大陸。但當COVID-19爆發,造成各國不只是生命大受威脅,也重創全球經濟。再加上港版國安法的強行推動,使得各國對中國大陸的態度丕變。使得中國大陸不得不提出「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雙循環」的發展規劃。如前所述,雙循環雖以內循環為主,但至少在金融領域上,不表示其將採封閉的國內循環。

  筆者認為,中國大陸將會持續擴大金融領域的開放,如此不僅可以引入資金投入其重要的戰略性產業供應鏈,以國外資金協助其國內高新科技產業發展,更可以讓包括美國在內的各國投鼠忌器,不敢對中國大陸進行大規模的制裁,以免誤傷其本國企業。另外,中國大陸加速金融開放,亦可以向世界各國顯示其改革開放的決心,以突顯川普政府的保護主義。

  雖然美國的封鎖可能加速中國大陸在高科技產業內自給自足的發展速度,但至少在半導體產業供應鏈上,中國大陸仍難在短期間之間追上技術先進國家。如同華為創辦人任正非指出「高科技不是基本建設,砸錢就能成功」,中國大陸在半導體產業上想要「超英趕美」,並非只靠金融的支持即可,但金融的支持的確是成功與否的重要關鍵之一。

  對臺灣金融業而言,中國大陸的市場是一個龐大的商機,因此中國大陸對金融的加速開放對我國希望赴中國大陸投資的金融業者不啻為好機會。然而也應注意中國大陸本土金融廠商在這些年的發展下,已經成為規模大且具有相當競爭力的金融企業,且許多金融市場已經被競爭成紅海市場,金融風險也持續上升,這些都是臺灣金融業者需要特別注意的。

  而中國大陸金融市場的持續開放,亦可能對我國金融市場造成排擠效應,如中國大陸A股納入MSCI新興市場指數,且權數持續上升,但台股的權數則被調降,可能使世界上被動基金由臺灣轉向中國大陸。

  最後,數位人民幣的發展也值得特別關注,雖然離正式使用還有一大段路要走,然若數位人民幣一旦普及,對於美元清算體系會造成如何的衝擊?對我國金融體系會產生何種影響?應如何因應?都應該要未雨綢繆。

[1] 聯合早報中文網(Sep.30, 2020)。港媒:中國下調經濟成長目標是保五。http://www.uzaobao.com/mon/keji/20200930/78680.html

[2] 吳明澤(Sep. 28, 2020)。繞過美元結算人幣國際化再加速。旺報。https://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200928000080-260303?chdtv

[3] 邱立玲(Aug. 25, 2020)。一年1.5兆加密貨幣資金流出中國推數位人民幣試點嚴控資金外逃。信傳媒。https://www.cmmedia.com.tw/home/articles/230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