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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崛起? -- 美中貿易衝突下供應鏈移轉至印度的成果檢視
日期:2021/03/18
作者:中華經濟研究院WTO及RTA中心 徐遵慈 副研究員
文件編號:WTOepaper729
一、前言

  2017年1月,美國前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就任後,即刻以公平貿易(fair trade)與互惠原則為名,簽署行政命令,要求商務部調查所有美國貿易逆差來源及其是否涉及對美國不公平貿易情事。2018年4月間,美國貿易代表署(USTR)公告將對中國大陸依據301調查結果,課徵關稅,後雙方歷經數次談判未獲結果,中美開始互課額外關稅,全球第一、第二大經濟體間的貿易戰自此開打。跨國企業為因應美中衝突,加速調整自中國大陸分散生產與出口基地,2020年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爆發,進一步促成當前全球供應鏈移轉、重組與分流的熱潮。

  印度為南亞大國,因其重要的地緣位置、龐大人口、民主體制、國防能力與經濟成長動能,備受國際矚目。現任總理莫迪自2014年首次任期間, 提出「在印度製造」(Make in India)策略,以爭取外資企業至印度設立製造業生產據點。川普總統執政期間,為拉攏印度加入「抗中」陣營,與莫迪政府交好,美商蘋果公司等亦開始移動一部分供應鏈至印度。

  本文主旨在檢視莫迪政府推動「在印度製造」政策的成效,以及美中貿易戰爆發以來,全球供應鏈移轉與分流趨勢是否確實流向印度,使印度成為主要受惠國。本文將首先檢視莫迪政府「在印度製造」的最新措施與經貿統計之成效, 其次將以智慧型手機與筆電產業為例,分別比較印度與越南、中國大陸近年手機、筆電及其零附件出口趨勢,以了解產業是否陸續移動至越、印而帶動其相關出口。最後將提出結語。

二、莫迪政府「在印度製造」的最新措施與成效檢視


  依據世界銀行統計,印度自2011年起,每年GDP成長率均維持在5%以上,2014年至2016年成長率均超過7%,傲視其他主要經濟體,經濟表現強勁,為全球經濟成長最快速的主要經濟體之一。然2016年11月,莫迪政府實施廢鈔政策而導致現金荒,衝擊國內消費與相關產業,至隔(2017)年7月實施統一商品服務稅(GST),致使經濟成長步伐趨緩,直至2018年第1季經濟恢復7%以上成長率,達到7.7%,再次超越中國大陸(6.8%)。
    
  世界銀行原預測,印度因投資增加、製造業活絡及民間消費旺盛,預計未來數年將可維持7%以上成長率,蟬聯全球成長最強勁的主要經濟體。2018年印度國內生產毛額(GDP)規模接近2.7兆美元,然全年經濟成長率放緩至6.1%,2019年因投資、製造業及民生消費不振,經濟成長速度再度降至5.0%,但同年經濟規模已經超法趕英,晉身全球第五大經濟體。

  2020年全球經濟因新冠疫情重挫,印度疫情嚴重,列入全球第二高確診人數國家,2020年3月印度政府實施全國封鎖,更衝擊民間消費和投資生產。世界銀行在2021年1月預測印度2020財年(2020年4月至2021年3月)經濟成長降至-9.6%,印度儲備銀行(RBI)則預測將降至-7.5%,將是印度近60年來最嚴重的經濟衰退。

    如審視印度經濟結構,可發現近年其經濟成長動能主要來自政府支出、國內投資與民間消費。在不同產業結構上,除2020年因疫情重創工業與服務業外,但服務業成長仍高於農業與製造業;另因進口中間財金額快速成長,近年貿易逆差居高不下,已擴大至1,500億美元以上規模,未來預期將持續擴大。

    印度政府長年為發展製造業及降低逆差所苦,2014年代表印度人民黨(BJP)競選的莫迪(Naranda Modi)勝選,在就任總理後,提出「在印度製造」政策,期複製中國大陸、越南等東亞國家經濟發展模式,推展製造業。在眾多製造業中,印度在前朝政府國民大會黨執政期間,即研擬多項推動印度電子資通訊製造業產業政策,希望提升印度電子製造業的競爭優勢,促進電子產品出口及減少因電子產品進口造成的龐大逆差。莫迪政府「在印度製造」政策延續先前重視電子與資通訊產業等產業發展重點,更進一步自2015年實施階段性製造計畫(Phased Manufacturing Program,PMP),同時透過提高各類產品進口關稅,例如手機及其零組件等,迫使生產終端產品及其關鍵零組件的跨國企業至印度設廠生產。

  2019年1月,印度政府進一步提出「2030年願景」之國家發展目標,慎重指出印度在全球貿易體系的角色已經改變,並首次以全球供應鏈(GVC)的角度,指出過去將產業發展重心單獨放在電子產業已不足以改變印度製造業的生產體系,未來必須提出整體性策略,才能將印度融入全球供應鏈體系中,達到「在印度生產、為印度生產,也為全球生產」(Make in India, for India and for the world)的目標。

  同(2019)年5月,人民黨(BJP)在大選中獲得大勝,順利展開連任之路。莫迪連任後,宣布擴大實施「在印度製造」政策,並將啟動經濟、財稅、土地等多項改革。其中,為吸引外資進入印度,莫迪政府全力改善投資環境,力拼洗刷印度長期在全球經商容易度(Ease of Doing Business)排名敬陪末座的惡名。2019年印度自2018年排名全球第100名進步至第77名,2020年更上升至第63名,被世界銀行譽為「全球經商環境改善幅度最大的國家」之一。

  檢視「在印度製造」政策推出後吸引外人直接投資(FDI)的成效,2014、2015財年間,印度FDI流入金額曾經出現兩位數成長,但自2017年成長率降至3%,FDI金額約為445.8億美元,為近5年來最低。至2019財政年再次出現明顯成長,較前一財年增加13%,投資金額達500億美元。至2020年12月,2000年4月~2020年12月期間,累計FDI達5,216億美元,2019年3月迄今FDI快速成長,2019財年(2019年4月至2020年3月)即成長13%。

    如以投資國家觀察,在最新的累計外資統計中,印度前10大外資國家金額及比重依序為:模里西斯(1,462億美元,28%)、新加坡1,139億美元,22%)、美國(426億美元,8.7%)、荷蘭(363億美元,7%)、日本(345億美元,6.7%)、英國(300億美元,5.76%)、德國(127億美元,2.43%)、塞浦路斯(110億美元,2.10%)、阿拉伯聯合大公國(109億美元,2.09%)、開曼群島(101億美元,1.93%)。

  值得注意的是,在前10大外資來源國中,日本、美國在2018、2019財政年投資金額大幅成長,分居第四、五大外資來源國,美國更在2020財政年統計中躍升為印度第三大投資國,僅次於模里西斯與新加坡。近年印度與美國、日本經貿關係升溫,在美、日的印太戰略下扮演重要角色,再加上以中國大陸為中心的供應鏈逐漸移轉與分散,印度積極推動跨國企業在地生產科技產品,預計將持續吸引美、日、韓、臺等國家對印度製造業擴大投資。

  如以FDI進入的產業別觀察,雖然近年外資主要投資領域仍以服務業為主,包括金融、銀行、保險、商業、外包(outsourcing)、研發、電信服務業等,但製造業中電腦軟體與硬體投資、通訊領域等FDI金額成長迅速,但其他製造業如金屬加工、食品加工、電機設備、紡織成衣等產業,成長並不明顯。

  根據最新累計外資統計,印度前10大外人投資產業之金額及比重依序為:服務業(859億美元,16.5%)、電腦軟硬體(693億美元,13.3%)、電信(376億美元,7.2%)、貿易業(297億美元,5.7%)、營建及不動產(254億美元,4.8%)、汽車(254億美元,4.9%)、化學品(184億美元,3.5%)、製藥(177億美元,3.4%)、觀光(156億美元,3%)、電力(154億美元,3%)。其中,在2020年3月至2020年9月間,電腦軟硬體投資金額佔同期間所有FDI金額比例高達60%。

  如進一步比較印度與中國、越南之外資流入趨勢,可發現外資進入中國自2013後持續下降,僅2018年一度逆勢成長,至2019年投資金額創下新低,計約1,558億美元。印度外資金額則自2012年後穩定上升,2019年投資金額創下新高,計約506億美元,雖僅約中國外資金額的三分之一,但差距正緩步縮小。同期間,越南吸引外資金額雖亦逐年增加,2019年創下新高,共計161億美元,則僅約印度外資金額三分之一。值得注意的是,進入越南外資以製造業、土地開發為主,與進入印度以服務業為主的結構大相逕庭。(參圖1)
 


  總括來說,「在印度製造」政策推出迄今已進入第7年,政策改革與吸收FDI成績漸有成效,但距離莫迪宣示將推動印度成為全球製造中心的目標,仍有極大的差距, 即使欲達到成為亞洲工廠的目標,也還有諸多重大挑戰須待克服。其中一項關鍵挑戰是印度嚴重缺乏支持性產業,以致多數產品仍需進口中間財及零附件,然後在當地組裝為成品,附加價值有限。以智慧型手機為例,據印度研究機構稍早的分析,印度手機在當地組裝僅占整體附加價值約10%至15%的比率,多數廠商進口零組件後進行組裝,僅少數低階零組件可自行生產,較高階零組件仍需仰賴進口。

  此外,除智慧型手機、面板(LED)與其零組件之製造工廠蓬勃發展外,其他電子產業皆呈現衰退,包括其他消費性電子產品、家電等, 並未獲廠商或外商青睞,為印度整體製造業之均衡發展蒙上陰影。

  更重要者,莫迪政府雖然銳意推動改革,但是迄今許多政策與配套措施的推動搖擺不定,不確定性甚高,再加上政府推動法規鬆綁速度緩慢,導致中央與地方政府效能、貿易與勞動法規、整體稅賦環境、便捷化措施等,仍遠遜於中國大陸與越南等國家。印度如希望擴大參加產業供應鏈,邁向亞洲工廠,仍有漫長路途必須努力。

三、印度與越南的比較 – 以智慧型手機與筆電產業為例


  莫迪總理在第一任期提出「在印度製造」政策時,同時推出「數位印度」、「新創印度」與其他稅制、投資、關稅配套措施,改善數位基礎建設等。隨著印度4G通訊基礎建設陸續建置,印度行動電信用戶逐年成長,至2017年已成為全球僅次於中國大陸的第二大智慧型手機市場,預計至2022年用戶數將增加近50%,邁向全球最大智慧型手機市場。除智慧型手機和其他行動電信設備外,莫迪政策也希冀能夠帶動半導體、電子零組件、消費性電子產品、電腦及週邊產品等市場需求。

  為降低每年進口智慧型手機龐大金額、促使跨國企業至印度組裝與製造手機,莫迪政府自2015年起陸續調高智慧手機進口關稅,自2016年起更進一步調高手機電池等進口關稅,目標是提高手機自製率,從後端產品組裝逐漸進入中間生產程序,以開啟智慧型手機與相關零組件在印度生產化的趨勢。印度政府估計,印度全國手機協會指出,2017財務年度在印度製造手機數量達1.1億支,僅次於中國大陸,已取代越南成為全球第二大智慧型手機製造國,進口手機佔印度國內市場的比重亦降至低於50%;至2019年時,印度智慧型手機製造業產值約1,400億美元,佔印度GDP約6.5%,預估至2020年將增加至8.2%;2019年智慧型手機出口金額30億美元,目標是至2025年時提升出口總額至1,000 億美元。2020年6月,印度政府宣布,針對三大電子製造業方案,將提供5000億盧比(約66億美元)吸引國內外企業在印度投資,希望取代中國成為全球智慧型手機生產中心。

  在此期間,2019年美國川普政府要求美國企業將生產線移出中國的成效亦開始顯現,包括蘋果公司等已要求部分代工廠商或供應商陸續調整供應鏈,2020年因新冠疫情在全球爆發,致產線調整趨勢更加明顯。根據統計,迄至目前,印度共計已有包括中、韓、台、印度本土業者等超過200家手機廠在印度投資或增資,其中包括台廠如鴻海、緯創、英業達等大型電子企業,代工品牌則涵蓋台灣、中國大陸、美國、印度等品牌。台商在印度新興的智慧型手機生產聚落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不過,迄至目前,上述印度手機產業仍以供應印度內需市場為主,距離莫迪政府欲推動出口的恢弘目標差距甚鉅。如比較印度、中國大陸、越南三國出口手機與零附件之金額與趨勢,可發現印度出口手機及附件金額在2018年後明顯成長, 2019年出口金額約42.9億美元,較2018年增加一倍,確實顯示印度手機組裝與製造的能量開始顯現。不過,就出口金額言,印度相較於越南、中國大陸仍有相當差距,2019年越南出口智慧型手機及其零附件金額約563.6億美元,為印度13倍;中國大陸出口智慧型手機及其零附件金額約2,241億美元,為印度52倍。(參表1)

  當前印度仍以手機組裝或小部分生產為主,較諸中國大陸擁有完整之供應鏈,或越南手機相關生產聚落快速增加,數年內印度均難望其項背。不過,印度擁有龐大內需市場,以及韓廠、台廠、印度廠等逐漸擴充產能,印度中長期的發展潛力仍不容忽視。



  除智慧型手機產業外,近來印度政府亦大力推動筆電產業供應鏈在地化,並實施各類鼓勵或限制措施。例如,看好手機業者因政府補助而擴大在印度生產,印度政府除提出投資誘因外,更宣布將在2022年前實施所有筆記型電腦政府採購標案必須使用「印度製造」筆電,期迫使筆電業者至印度投資。根據媒體報導,宏碁公司在2020年11月受訪時表示,宏碁目前在印度高達60%的營收來自當地政府採購標案,未來將考慮與供應商討論是否移至印度生產。

  如比較印度、中國大陸、越南三國出口筆電與零附件之出口金額與趨勢,可發現印度出口手機及附件金額在近年鮮少成長,2019年出口金額僅3.4億美元,為數年來首次突破3億美元大關, 與手機出口成長趨勢甚不相同。相較來說,2019年越南出口筆電及其零附件金額約50.9億美元,約為印度15倍;中國大陸出口筆電及其零附件金額約1,809億美元,約為印度526倍。(參表2)

  中國大陸擁有完整之筆電供應鏈,遠非越南或印度可以追趕。值得注意的是,相較於越南、印度手機相關生產與出口金額在美中貿易戰下明顯增加,筆電產業則未見類似趨勢。未來筆電產業是否亦可能出現如手機產業鏈自中國移轉的現象,尚待進一步觀察。



四、結語

  印度內需市場龐大,經濟穩定快速成長,是我國「新南向政策」下備受看重的市場。我政府推動台印度經貿與投資交流多年,但在2016年以前,廠商雖看好印度龐大的內需市場商機,但實際赴印度投資的廠商家數與金額始終遠遠落後於赴中國大陸、越南、印尼等國投資規模,直至近年台廠商赴印度投資始出現明顯的變化:除投資家數、金額擴大外,在產業領域上更出現高度集中在電子與資通訊產業的現象,尤其以智慧型手機相關製造業最為明顯。

  從統計數據來觀察,根據印度商工部公布截至2020年12月的投資統計資料,台商對印度直接投資累計金額為4.02億美元,居印度外人投資第38位。如依據我國經濟部投審會公布的數據所示,截至2020年12月為止,我國迄今對印度投資共計111件,累計金額為9.41億美元。近三年我對印度投資屢次創下新高,印度已是我在新南向國家中投資金額成長幅度最大的國家。

  上述兩類統計數據僅包括以我國公司名義申請之直接投資,即「臺灣公司」在印度設立獨資或合資企業之股本投資,不包括設立分公司或聯絡辦事處所需之營運資金,亦不包括臺商經第三地設立公司之挹資。因此,如果將我國多數至印度投資係經由在開曼群島等第三地設立的控股公司,或在泰國設立之子公司名義進入印度之投資案件計入,則依我駐印度代表處粗略估計,對印度投資金額早應超過15至18億美元,相當於印度第20大投資來源國之投資金額。

  分析台灣在短期間內對印度投資出現明顯成長的原因有三,其一為「在印度製造」及配套措施奏效,如提高最終成品稅負、調降半成品關稅等已奏效,迫使台商前往印度設廠投資。其二為我政府推動「新南向政策」,以印度為重點國家,政府強力推廣印度市場,促使廠商開始重視印度商機並尋求投資機會。其三為中國大陸投資環境之日趨惡化,中美貿易衝突更衝擊台商已在大陸建立的出口導向產業鏈,尤其美商蘋果公司要求部分供應鏈自中國大陸撤出,各界看好印度,促使電子大廠陸續前往印度。

  不過,雖然莫迪政府誓言推動印度成為全球製造中心,更宣示將取代中國大陸,成為重要的智慧型手機等製造基地,然如從實際統計數據觀之,「在印度製造」政策確實在2018、2019年後發揮吸引外資進入印度製造業的效果,但高度集中在特定產業,且並未進入周邊支持性產業。如檢視印度手機、筆電等近年出口趨勢,更顯示印度該類產業尚在起步,且主要仍以內需市場為主,遠遜於越南屬出口導向產業在近年之快速發展,預估印度數年內仍不易達到出口基地的目標。